
如果說《瑪格梅爾深海水族館》前兩集,最打動筆者的是牠如何替深海生物爭取被理解、被凝視、被善待的機會;那麼第三、四、五集更厲害的地方,就在於它開始把鏡頭慢慢轉向人,轉向那些在館內工作的人、照護的人、疲憊的人、尚未被理解的人。
漫畫的場域仍是那座位於東京灣水深二百公尺、能近距離觀察野生深海動物的虛構深海水族館;而繁中版也延續了深海生物專家解說與科普監修的知識基底,所以它不是拿生物當裝飾的人情漫畫,而是真正把生物學、人心與敘事三件事一起處理好的作品。
官方對第三到第五集的卷介,也很清楚地把重點放在「疲憊的人來深海喘口氣」、「夢想與回望」、「工作者自身的迷惘與被拯救」上,而這套作品最迷人的地方,也不只是深海知識,而是人物如何透過深海生物的生存方式,慢慢碰觸彼此的內心。
以生物為章節名稱、連結人事物,以及日本民俗文化的呈現方式非常巧妙且具深意

延續第一、二集的內容,第三、四、五集仍維持著本漫畫的節奏,從生物的名稱、習性,連結到漫畫中虛構的深海水族館場域、主角群的人生、性格以及遭遇到的人事物,並加入了許多的日本民俗故事、文化(如蒲島太郎、盂蘭盆節等),而劇情敘事的呈現方式依然充滿巧思,隨著故事的展開和推進,相較第一、二集的內容更具深意與魅力!
而作者還取材了台灣美麗島站來作為書中的車站場景的呈現,也是書中的小彩蛋啊!
不是每個人都適合在岸上硬撐,能找到自己的水層,本身就是一種幸運
筆者很喜歡第三集給人的那種氣味,不是熱血,不是灑狗血,而是一種「你其實已經很累了吧」的理解。從鸚鵡螺、闊海鞘、亮烏鯊到深海水母,這一集有一種很明顯的方向,就是把深海生物的存在,寫成一種讓人暫時卸下現實重力的空間。
在這集漫畫中,一位帶著學生來寫生的女老師,在鸚鵡螺展缸前倒下;另一邊,主角航太郎則逐漸和前輩學習、上手,從可以開始講解到逐漸獨當一面。
把這兩條線放在一起看,非常耐人尋味:一個是被生活壓到幾乎失去呼吸節奏的大人,一個是因為開始被信任,反而更清楚感受到責任重量的新人。
這其實正是很多水族從業者、商業水族館的店家老闆、大型海洋生物展館的飼育員,甚至長期照顧動物的人都懂的狀態。在台灣,我們開始談論犬貓以外生物的動物福祉,但卻很少承認照護者、經營者也有情緒耗損,也需要被接住;可一個長期被壓縮、被消耗、被要求不斷穩定輸出的人,他要怎麼盡心去照顧另一條生命?
因此,第三集所呈現的,在筆者觀感中,不只是「深海很療癒」這麼簡單,而是它在很溫柔地提醒每一位讀者:找到適合自己的環境,承認自己不是能在所有地方都好好活著,並不丟臉。
對鸚鵡螺而言,深海不是退縮,是生存之道;對人來說也是。
生命從來就不是同一種模板做出來的,連魚卵都如此,何況是人
第四集筆者認為作者從海洋生物譬喻連結的敘事手法非常令人驚艷,因為在這集中,作者把「多樣性」這件事寫得很輕、但卻很深。銀鮫、地震魚、幽靈蛸、筐蛇尾科(籃子海星)這幾個題材,本身就很有戲劇張力,但作者沒有走獵奇路線,而是把牠們變成人理解彼此的媒介。
官方簡介裡,第四集把焦點放在長泉湖這位前輩飼育員身上:一個總是開朗可靠的人,也曾有只敢把夢想偷偷說給某一個人聽的時候;同時,故事又讓航太郎遇見發現地震魚的小學生,這樣的描述方式讓筆者感到非常深刻,因為它把「深海」和「遠方」綁在一起,也把「生物的奇異」和「人的不被理解」綁在一起。
銀鮫從卵到個體的多樣性,放進人的世界裡,就是很直白的一句話:你以為正常只有一種,其實只是你看過的「樣本」太少。而幽靈蛸、筐蛇尾那種既陌生又帶點神話感的外型,也讓這一集不只是講知識,而是在談人怎麼面對人之間的差異性,以及面對不同、面對那些不符合主流敘事的人生。
這也是筆者覺得《瑪格梅爾深海水族館》很值得推薦給科普漫畫讀者的原因,它不是把知識壓成考題,而是把知識變成理解社會、理解他人的入口,我想這也是作品最動人的地方,劇中人物透過深海生物的生存方式、習性和寓意而彼此靠近,讓冷冰冰又神祕的深海主題不只是停留在獵奇,而是變成真正可被感受的、富含溫度的深度人物故事。
有些傳說不是為了神祕,而是為了替人保留一種對未知的敬畏
筆者一直認為,描寫生物為主的科學作品不是太容易創作,一來要有故事性、二來要兼顧生物的特徵和習性描寫,以往的漫畫大多著重在科學方面,故事方面則多顯薄弱,因此經常難以掀起市場上的火花。
而一個以深海生物為主題的水族作品,更不該只會講「這條魚很稀有」、「這個生物很酷」,因為這種寫法太像觀光導覽,甚至有時會有點像在逛百貨公司的櫥窗,看似吸引人但卻難以在讀者心中留下漣漪。縱觀日系漫畫中,真正會在讀者心中留下印象的作品,可以發現到一個作品之所以讓人難忘,不只是因為故事主軸的設定罕見,而是因為這些主軸設定和讀者的生活體驗,包含了記憶、恐懼、傳說、習俗等多種文化和情感元素連結在一起。
而《瑪格梅爾深海水族館》第四、五集就做了細緻且深度的連結。如地震魚和浦島太郎的連結,讓深海不再只是自然科學的對象,也成了民俗、故事的文化容器;而獅鬃水母與盂蘭盆的意象放在一起,又會把讀者一路帶到思念、送別、未竟之言這一層。
很多時候,水族圈或科普圈很怕談情感,總覺得一談情感就不夠專業;但筆者認為其實剛好相反。人類理解自然,本來就不只有分類學這一條路,也包含神話、故事、禁忌、飲食、地方傳聞,甚至家庭記憶。
在漫畫中描述油魚的章節就很有趣:一邊連到失意衝浪手對海的恐懼,一邊又連到漁夫與「食用」「危險」這件事的現實;它不是單純要把海鮮浪漫化,而是透過這些元素的連結,描述出當我們在享受某種海鮮滋味時、要理解面對前方某種未知的風險時,其實本來就需要跨過心理上的坎。
筆者非常喜歡這樣的描寫方式,因為作者不假裝世界單純,也不故作清高地把「利用」和「理解」切成簡單的二分法變成互斥關係,而是讓讀者可以細細思考:我們到底有沒有誠實面對過自己的恐懼、偏見與每一次的選擇?
在沒有陽光的地方,仍然有人彼此供養
在第五集最讓筆者有感的,其實不是哪一種生物特別華麗,而是整本對「工作者也是人」這件事終於講得更明白了。官方簡介寫得很直接:主角航太郎工作一年後,能做的事變多了,但新的煩惱也來了;而一直冷靜可靠的飼育員朝陽,也曾因家人的事,動過離開飼育工作的念頭。這段描寫令我印象深刻,因為它真的讓《瑪格梅爾深海水族館》這本作品從「來看深海生物的人被療癒」進一步切換視角,走到「誰來理解這些負責療癒與照顧他人的人」這一步。
在紫紅短吻獅子魚章節後,第五集最後熱液白爪貝章節,筆者認為是很漂亮的收束:生存在極端環境中的貝類,不靠陽光,而是和共生菌一起,利用硫化氫建立出自己的能量來源。
並在章節中進行了主角與友人的際遇描述,將人與人彼此的支撐描寫的非常細緻。在動物飼育業界內,有很多照護者、水族工作者、大型海洋館內員工、甚至長期在第一線處理生命的人,日常不是站在聚光燈下,而是在陰暗、潮濕、繁瑣、甚至不被理解的環境裡,一點一滴把各種照護事件和生物健康默默的支撐起來。
而從業者也是人,不一定總是快樂,也不一定總是有答案,但仍然試著把另一條生命照顧好,也試著把來訪者的心接住。
而這就是筆者覺得第三、四、五集特別值得寫書推的原因:它延續了前兩集對動物與生命重量的尊重,卻沒有停在正確觀念的表層,而是再往前走一步,把照護者的脆弱、共感與心情也一起放進來。
因此,對水族愛好者來說,這會讓你重新理解什麼叫「了解魚和生物」;對科普漫畫愛好者來說,這會讓你知道,真正好的知識漫畫作品,不是一直塞資料,而是讓你看完之後,對生命更有共感,如此在日常生活中面對他人時,或許也會更願意多體諒一點吧!(笑)



